清玉此言一出，我便知她心如明镜。虽然她在公主中不是最出挑的那个，但洞察世事的能力令我刮目相看。
“姐姐说这话真真折煞我了，虽然我砥砺而行，可尧玉终究还是走了……”
“妹妹既已尽力，就不要再出此伤感之语了，人各有命啊。尧玉她……”清玉想要宽慰我，自己说着说着，倒先流下泪来。
“不说这些了。我本来还想专程去趟未央宫向妹妹辞行的，今日倒巧，又与你在这里相遇了。”
“辞行？”这消息实在有些突兀，“姐姐要去哪里？”
“陇西皇甫一族本事我母妃娘家的内臣，后来因辅佐今上登基大宝，也得了些封赏。皇甫家长子对我属意已久，还曾向父皇上疏奏请赐婚。
父皇久悬未决。
如今皇甫一族在当地治理有方，百姓安居，颇有威望。父皇有心拉拢，我母妃和皇甫家里应外合，这桩婚事终于得到了父皇的恩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那我岂不是要贺喜姐姐了。”
再过两个月，宫里就该为清玉行成年大礼了。清玉的母家在父皇入关的早年颇得盛宠，她母妃萧氏一入宫便是才人，生下清玉后获封昭仪，后劲不足，终究没能挤进四妃。
这些年来，连原先的内臣都已经渐渐超到他们前边去了。
不怪乎一开始父皇不应允，可能萧昭仪心里也是不甘的吧，但是今非昔比，清玉说的对，人各有命，认命有时也是一条出路。
我才刚与清玉共担生死，成了莫逆之交，转眼她也要离我而去。当真世事无常，命途多舛。
我握住清玉的手，有好多话却不知怎样言说，想要祝她一路顺风，后福无穷，可如此便能消解她心头的忧虑了吗？
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，那位皇甫公子既然钟情姐姐多年了，应该是姐姐的良人，必定会好好珍惜这份姻缘的。”
若如此，便是这个世界里，女人最好的归宿吧。
“多谢妹妹，只是不能再与妹妹做伴了，我心里真有点不是滋味。陇西距京师路途遥遥，非召我也不会再回来了吧。”
“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。姐姐方才劝我不要伤感，自己也不要悲戚了。即便不得见，姐姐若思念家乡，鸿雁传书也是方便的。”
一言一词，一颦一笑，转眼便是永恒，山隘重重，锦水汤汤，还有多少长决的故事要我参与其中呢。
正在我与清玉依依惜别之际，鸢儿急急朝我跑来，上气不接下气，“公主……可找到您了！禀公主，夫人让您立即回宫！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“怎么了，难道母妃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不不，不是夫人，是……”
鸢儿欲言又止，扫了清玉一眼，“哎，反正万岁已经下旨了，也没什么好隐瞒的。太子，被废了。”
“什么？怎么会？”
我和清玉想都没想就异口同声，脱口而出。
“哎，奴婢哪有这个胆啊，传旨的公公刚离开未央宫，现正往别的妃嫔那儿去呢。公主快随我回宫瞧瞧吧。”
没想到这一年竟然会在倥偬中开始，接二连三发生的变故，让人应接不暇，无法招架。
我匆忙作别了清玉，回到了宫中。但见母妃端坐于正殿，六神无主的样子。见到我迈步到面前，突然惊起一声道：“跪下！”
母妃从未对我动过这样的怒火，我心里也一下子没底了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“你怎么……怎么还不吸取先日的教训？要不是你更着两个姐姐胡闹，也不至于卷入杀身之祸中。能够全身而退算你命大了，今日又复踏足那是非之地做什么？”
如此一说，也不怪乎母妃光火。我唯有低头认错道：“母妃恕罪，女儿并非草木，实是不忍尧玉的遭遇，才想着去送一送。并没有任何僭越的举动。
尧玉虽然见罪于父皇，可是……她是无辜的呀。”
“闭嘴！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你父皇是天子，他说谁有罪谁就是有罪，死不足惜，天子之言便是天理，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！”
母妃已经高高扬起的手，到底还是没舍得落下，只重重地颓然落在了案上。
我怎能预料到父皇雷霆之威不绝，余怒未消。本以为死者已矣，事情也就了解了，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刚才回来的一路，我只看见各宫都是大门紧闭，好像担心哪怕仅仅露出一条缝，不幸的灾厄就会趁机钻进来一样。
我本想自己隐下一切，如今却只能将立政殿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妃，如此方能博得母妃的谅解。
国人，母妃默默了良久，终于说道：“你起来吧……尧玉……哎，终究是个苦命的孩子。”
我揉了揉刚才猛然下跪，撞到淤青的膝盖，坐在了母妃的下首。
“废太子之事，母妃可知来龙去脉吗？”
母妃在前朝安插着眼线，外公尚书大人位高爵显，很多事也逃不过他的眼睛，如此消息便能及时传达到我未央宫中。
“终究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。宗殇行事太过，以为一朝登上了储君之位，天下就已落入囊中了。真是太年轻啊。
你父皇对他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，那次冒犯柔婕妤一事就可将他问罪，只是思量半天，不想为了一个位份不高的妃子伤了父子和气，于是才大事化小网开一面。
太子妃怀胎数月，太子后继有人，反而更加有恃无恐不知收敛。酒醉后在府中几次放出狂言，说想要加官进禄之辈需对他惟命是从便是。
对你父皇也数次语出冒犯，大有逼宫退位的架势。”
我一抹鄙夷的笑容毫不遮掩挂在了脸上，这样一个无道的狂徒怎能挑起天下大任，先人打下的基业眼看就要毁在他手里了。
这一废，真的是大快人心。
“其实还不止如此。金刀玉玺的事情，你父皇经过多番追查和打探，倒也不是全无收获的。”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