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子侄中最耐得住性子，天时地利不对，你便安心地韬光养晦就是了。”
我听着听着冷汗直冒，母妃这是在和宗渊说什么。
我竟不知母妃和宗渊私底下的体己话可以如此开诚布公，母妃甚至从不在我跟前评论父皇的性子，也不会轻易表露对世道人心的看法和意见。
到底这是怎么了？
还是他们寻常就是这样对话的，可又为何偏偏今天留我在一侧旁听呢？
“外面近来可有何风吹草动吗？”
“西南战事焦灼几成定局。自宋奕将军一去也有四个月了，两军至今还在雁门关内外对峙着。虽然敌军死伤无数，可我方粮草和药品也渐渐吃紧，长期迎战而敌军不破也令将士们颇感挫折和困顿。
宋祈亦在给宋凭的家书中提到宋奕将军右臂受了箭伤，已经在勉力支撑了，但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。”
母妃轻轻蹙眉，“本以为不日就能大破夷人势在必得，不成想竟耗费了如此多的人力和财力。古人言再而衰三而竭，这仗只会越来越难打。
夷人曾与我族结盟交好，对万岁的功业也不能说没有贡献。只是万岁坐稳江山后就安于享乐，不知要对夷人着意安抚，导致夷人屡犯我边境，终致今日之祸。
夷人虽不胜谋略，但也不乏骁勇善战之辈，宋将军此番是遇到敌手了。
西南路途迢迢，我们也只能在这干着急。这样吧，我可以举荐当地的一位名医，令其速去给宋将军治伤吧。
至于宋凭，你也要好好劝劝他，不要总是上书万岁要去支援西南，他一番孝心可鉴，但是逼迫圣意裁决只会适得其反。”
“是，侄儿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“啪”，我失手将一枚棋子滑落到棋盘上，这才引得他二人侧目看我。
我一手抚着胸口，轻轻说道，“没事，我只是……听闻沙场之事，只觉得心惊肉跳的。”
宗渊听我这样说也面带不忍，“是我试验了，没顾及到六妹的感受。”
我抛下棋盘说道：“母妃既与三哥有事商议，我还是回避一下吧。”
“坐下！”母妃突然厉声训斥，我没有准备一下子就蒙了，“反正你早晚要听早晚要知道的，那就宜早不宜迟吧。
我看你平日但是勇武得很，全然不像女儿家较弱，怎么突然转性了吗？
既然宫中有那么些敌人，我们还是早点看清彼此的才好。否则，哪天遭了歹人的毒手，怎么一命呜呼的都不知道，岂不冤枉？”
母妃的话，句句都指向我之前中毒的事儿。
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寻常的宫中妇人，虽然比旁的妃子要聪颖许多，但没想到在她心中还有这么多的筹谋。
母妃拉着我坐下，“看你这副样子，我索性再多告诉你一些吧……我与宗渊的生母是义结金兰的姐妹，如果不是你父皇横刀夺爱，我或许还会和敏仪姐姐共侍一夫。可惜造化弄人……”
母妃挽起衿帕，迅速拭去即将滑落的眼泪。
“在这宫中要生存下去，你不能指望独善其身，或许母妃的为人处世给了你一些误解，我未央宫和宗渊私底下其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你听明白了吗？”
我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，脑中还是一团混沌。宗渊垂首不语，我想到过往我的莽撞，我的失态，我的任性，我的怪谲，是不是都会通过他的口传到母妃耳中，心下又忍不住要责怪他的隐瞒。
母妃这般厚此薄彼，总叫我不太舒坦。
“罢了，这一打岔，也不知怎么进行下去了。渊儿，接下来我们不能只把目光往北看，楚玉那儿的动向也要瞧在眼里，不可顾此失彼。
说了这一会子话，我也乏了，这便去小睡片刻。”
宗渊拱手看着我母妃进入内室，偌大的厅堂里只剩我们两人，我既不送客，也不说话，只默默转过身“吧嗒吧嗒”继续摆弄我的棋子。
宗渊盯着我侧脸看了许久，才走过来坐在我的对面。
“时辰尚早，我陪六妹下一局，看看六妹的棋艺可有长进如何？”
“随意。三哥这样得母妃的器重，我怎敢拒绝呢？”
宗渊被我一冲，还是面露窘迫之色，母妃这般倚重他，我也不好太过分了，于是开始收拾黑白棋子，把黑色的一罐分给他。
以我的审美，宗渊其实有点男生女相，不但是容貌，一双手也柔软而白净，他也算是个勤勉的习武之人，却还有这样一双令人艳羡的手。
我们默默无语良久，只用黑白的棋子在界限分明的格子间对话着。宗渊下棋颇有大将的风范，大起大落，看似不经意的漏洞百出的布阵，实则是声东击西，诱敌深入，才过半程，我已经开始应接不暇了。
“这里……哎哎，不对，还是这里吧。”
我举棋不定，宗渊哑然失笑，“举手无悔大丈夫，六妹可不能耍赖啊。”
“大丈夫就留给你当好了，我就是十足的小女子，没有那么高的要求，也图不得那样高的成就。”
宗渊虽嘴上说不行不行，却还是默认我一次次的悔棋。
我认真钻研着棋局，宗渊早已胸有成竹，气定神闲，却轻声对我说：“要是我，或者伯母的话让你不开心了，我先向你请罪。”
我撇撇嘴，“你该早点告诉我，我气的是你让我蒙在鼓里，不知私底下偷偷看了我多少笑话。”
“六妹这样说可就冤枉我了，我也隐瞒得很辛苦，只是没得到皇伯母的授意怎好轻易泄密，况且，我并没有看你什么笑话呀。”
他嘴上这样说，嘴角已经藏不住笑意了。
我趁他一不留神，一子落在他面前，拦住了他势如破竹之势，他大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。
他在我面前还有一股孩子气，哪怕偶有低落的神态，也是转瞬即逝的。但他背后的辛酸几许，就算不是亲眼所见也能揣度到一二。
“那你可否明示，你和我母妃到底在筹谋什么？”
宗渊以牙还牙，执起一子也落在我跟前，稳稳地说出两个字，“天下。”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