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颔首笑道：“昔闻汉成帝皇后赵飞燕能作掌上舞，向来那赵飞燕也不过是阳阿公主家的舞女出神。却因舞姿精妙，以至皇后之尊。可见英雄不问出处，才人何必妄自菲薄呢。”
月娆诚惶诚恐道：“赵飞燕宛如活在神话中的女子，公主怎将我与她相比呢？月娆一心只想以舞乐解君心之忧，君心之愁，在宫中安分守己，了此一生。
并无再过奢求了。”
奢求？我都不忍心点穿她，这样平凡的期许在宫中恰恰是最难寻觅的奢求。
“如此，我便祝才人心愿得成吧。时候不早了，我也该回宫去了，就不叨扰才人了。”
她微微抿一抿唇，“公主慢走，有空欢迎来此小坐。”
我只见她说着话时，眉宇间倒似是真心的，便也欣然答应下来。
等走到看不见舞乐馆的地方，鸢儿才轻声对我说：“这位小主，倒是也奇怪，看她亦娇亦痴，公主，你看她是掩藏得好，还是天性如此呢？”
我看着这深不见底的永巷，纵然天天在此穿梭行走，我仍觉得一切都是那样陌生。每块石板下似乎都藏着秘密，我难以参透。
"仅凭着那三言两语，我也听不出什么。何况，在这待久了，谁还会是原来的模样呢，所以是天性，还是刻意，又有什么要紧。"
我只在心里暗暗想到，如她那般美貌的女子，恐怕很难像她说的一样寂寂一生。至于能绽放多久，全凭她的造化了。
相同的青石板接连铺陈在脚下，都不知道走了多久，走了多远，一抬头，才刚到刘夫人的宜阳宫。、
我回宫不久就听说了楚玉远嫁滇南王之子诺哈
，此去也快要一个月了。没成想当日我们不经意的别过，背后竟然就是漫长的一生了。
滇南虽然是临沧国境以南最强大的一个部族，近年来也是迅速崛起，以风卷残云之势吞并了周遭数个小部落。
父皇自然不能坐视不理，这个部族虽然没有侵犯我朝边境之举，但其势头正盛，对我朝来说终归是个潜在的威胁。
父皇的意思，如果能够及早地化干戈为玉帛是最好的。而历朝历代，化干戈为玉帛的办法只有一个，那就是和亲。
按年龄来排的话，楚玉，是最合适的人选。况且父皇对刘夫人的宠爱不过尔尔，对楚玉这个三公主一向不太上心。
皇家之中，亲情本就单薄，所以才有争宠这么一说。
楚玉出嫁的仪仗和嫁妆的品级，我虽未亲眼所见，据说也是极盛的，甚至越过了三年前出嫁的大公主。
但这盛况，恰恰又只说明了父皇对滇南的重视，却不是对楚玉的重视。
楚玉的远嫁，细细想来，那境况和发配边疆又有何区别呢。滇南遥遥好似在天边，要返朝省亲是不可能的了。
在那蛮荒之地，吃穿用度，还有风俗习惯，必定也是格格不入的。
于是我每每想到楚玉，都忍不住要兴叹一番，不知自己是不是哪天也会步上她的后尘。
刘夫人心里的悲苦，更如绵绵无断绝的渭水，母妃虽然也竭力劝慰过了，但终究没有什么用的。
想起我上一次看到刘夫人的笑，还是在我回宫那天，之后每次她来我母妃宫中闲话，看到母妃身边有我环绕作伴，都忍不住默默拭泪，或呆若木鸡。
总叫人担心得很。
在这宫中虽说衣食无缺，但越发显得精神上的残缺无法消解，长日漫漫，长夜也是何其煎熬。
我对鸢儿说：“既然走到这了，我们便进去看看刘夫人吧。”
刘夫人宫中冷冷清清，放眼望去，似乎已疏于大理很久了，台阶上零落的枯叶，盆中已经枯萎的合欢花，惨淡的光景简直与冷宫无异。
奴才和婢女也不知到哪儿躲懒去了，竟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。
我想着刘夫人即使久未承恩也不至于如此自暴自弃吧，大概是遗落了唯一的掌上明珠，果真连心里最后的希望都灭了。
我的脚步突然踟蹰起来，这样冒昧来访，看到失宠又迟暮的刘夫人晚景凄凉的一幕，我不知怎么退缩了。
不知是为了自己的唐突，还是推己及人，不堪想象自己的结局。
正当我去留不定的时候，突然听得刘夫人殿中哐当一声，似乎是什么家具物件倾倒了。我没来由的心里咯噔一下，不祥的感觉自心头蜿蜒直上。我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台阶，推开了大殿的门，冲进内室，眼前的场景吓得我手脚冰凉。
只见刘夫人高悬于屋梁之上，青丝垂肩，说不出的凌乱。身子如风中的残叶，飘摇不定。
我怔在当场，还是鸢儿眼明手快，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柄珐琅彩的水果刀，手起刀落，死死勒在刘夫人脖颈间的白绫应声而断。
我赶紧把刘夫人接在怀里。
刘夫人嘴唇发紫，面色苍白，我拼命摇晃她，呼唤她，半天，她才悠悠转醒过来。
“玉儿……”
我含着眼泪应了她一句。而她眼神迷离，不知这一声玉儿，叫得是我，还是楚玉。
鸢儿捧来一杯茶水，我缓缓喂与刘夫人，她方才如梦初醒。
“原来是朗朗。我还以为，自己已经魂魄出窍，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玉儿了呢。”
她的泪如泉涌，黑漆漆的眸子却空洞无物，宛如枯井一般。
“夫人何故要如此，即便夫人的魂魄真的见到了楚玉姐姐，姐姐必定也会怨你怪你的。”
“朗朗，你不明白，作为一个母亲，眼睁睁看着女儿远嫁蛮夷之地，今生再无机会得见了。真比杀了她还要难受啊。
我终日以泪洗面，食不知味，膝下无人可以言说和作伴了。
你为什么要救我这样的人啊，还是让我去吧。”
我掏出手绢，轻轻拭去刘夫人的眼泪，将她搀扶到榻上。
“朗朗虽年幼，但也不是完全少不更事。夫人出此下策，楚玉姐姐她日得闻噩耗，难道就不会伤心吗？
况且，妃嫔自戕是重罪，夫人难道不怕因此连累了宗族和楚玉姐姐？”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