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领着鸢儿走下大殿的台阶，却遥遥看见宋奕将军带着宋祈走了过来。
宋奕将军果有大将之风，步伐稳健有力，宋祈亦有其虎父之态，但仍不乏女儿家的柔美。
转眼间，宋家父女已经走到我跟前，宋将军朝我拱了拱手，我亦还礼，耳边却闻得宋祈压抑着咳嗽了两声，这才发现她面色有些潮红。
“祈姐姐怎么了，身子不适吗，要不要请太医看看？”
宋祈屈一屈膝道：“多谢公主关心，不必了，臣女只是前几日感染了风寒，已经打好了，还有些咳嗽而已。”
宋奕将军板着脸说：“既如此，你也不宜面君了，就在此候着吧。”
宋奕将军一走，我就坏笑着唤了宋祈一声“师傅”，宋祈却如临大敌一般，赶紧恭敬道：“臣女不敢。”
我赶紧搀她：“这里有没旁人，何须拘礼呢？你这样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。”
宋祈完全继承了他父亲谨小慎微的性子，一向克己自律，从不轻易僭越半步。这个性子自然是极好的，这宫里多少人不得善终，都是因为骨子里缺乏这种东西。
单凭这一点，我就期望能与宋凭亲近，好时时提点自己。
我拉着宋凭的手说：”这殿外风大，你风寒微雨不宜经风。想来将军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。不如去我宫里坐坐吧，离这儿也不远。“
宋凭略一思量，便答应了，”那就搅扰公主了。“
我笑意盈盈，”我还巴不得你天天来扰我呢。“
进了我宫里，宋祈原想去拜见我母妃，我便告诉她，母妃一早就被珍妃娘娘请了看戏去了。
这才带着宋祈走进了我日常居住的偏殿。
鸢儿下去准备茶点，我便和宋祈相对而坐，到了这会儿子，她才稍稍显出放松的神色。
“不知公主的骑马涉猎可有精益？”
大概是我们刚才一路上经过了马场，宋祈才想起来问我一句。
“可再找不到比祈姐姐更刁滑的了，嘴上不承认是我的师傅，可这拳拳的传道受业解惑的心可是分明着呢。”
我看宋祈窘得脸都红了，才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。正巧这是鸢儿端着茶点走进来，一看就明白了，“公主可是又拿人玩笑了，专找老实人欺负。”
宋祈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表情，又紧绷了起来，我才知道自己是过分了，赶紧对她说：“鸢儿是我的近身侍婢，私底下和我说话都这样没大没小的，惊到姐姐了。
我看姐姐刚强不输男儿，也只能靠耍耍嘴皮子，才能占到姐姐一些便宜了。
这宫里，和人说话都要处处小心，但我放心姐姐，所以忍不住就放肆了，姐姐可别怪我。”
宋祈听我这样诚恳，也就不计较了。
我喝了口茶继续说道：“在宫外两个月，得蒙世子宗渊点拨，我自己再勤加练习，我的骑术可是进步不少呢。”
“是吗？三世子……”
宋祈听到了宗渊的名字微微一怔，脸上又浮现出浮想联翩的表情，不知神游到何处去了。
我轻轻叫她两声，她才复又笑道：“世子的骑术连我父亲都赞不绝口呢，能得他点拨自然是很好的。”
宋奕的话里，似乎带着某种遗憾的样子，我不由得要多想一层，但也不说话，只定定笑着看她。
宋祈实在憋不住了，才缓缓道：“公主为何这样看我？”
我这才发现宋祈作为女儿娇羞的一面，这种婉转的娇羞，却总如浮云蔽月，藏在她眉宇间的英气中，藏在她骨子里的坚韧中。
“没什么，只是想，姐姐才貌双全，温良恭俭，若有一日谁讨了姐姐去，可真是有福了。”
闲话到此，再说下去，宋祈可真要恼了。我于是赶紧转移话题，“姐姐今日随父入宫，可有什么要紧事吗？”
“西南战事吃紧，皇上似又要对父亲委以重任了吧。”
宋祈的语气淡淡的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。
女子忌谈政事，尤其在后宫这样敏感的地方。
“而且，父亲的意思，此番是要待我一起出征。”
我闻言，惊愕地被一口茶水呛到，接连咳了几声，连鸢儿都急急来帮我捶背。
“你也要去，这合适吗，可以吗？”
“此次军情紧急更甚从前，听说夷人已经集结了十几万金兵正朝雁门关而来，兄长多次上书要求随父出征。但皇上仍旧坚持要他镇守海宁。
所以我才请缨要追随父亲。”
我早听宫娥们谈论过，宋祈和宋凭的生母早亡，她是由父亲和兄长教养长大的。
虽然有家养的女奴陪伴，但宋祈的性格依旧偏男儿一些，连武艺也是不逊于他那个骁勇的哥哥。
可我还是忍不住替宋祈担忧，“沙场毕竟是男儿的天下，刀光剑影，拳脚无眼，你……”
“公主不必担心，我从小受父亲和兄长耳濡目染，虽未真正去过战场，但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。
况且，父亲并未说要我领兵打仗，我做不过是父亲的谋臣和近侍，有我在，父亲总归轻松一些吧。"
我不由得想起今早和母亲用早膳时翻涌在脑海中的感叹。
宋祈到底不是池中之物，她的富贵荣华如果可以不用紧紧系在一个男人身上，能够凭她自己一力争取的话，倒也是不错的。
至少我冷眼瞧着，比我是强多了，要不是全无可能，我都想去求父皇让我一同前往。
宋祈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失落，“臣女明白，公主也是有一腔的精忠报国之志，但你能侍奉皇上左右，让皇上安享天伦，也是在为国出力啊。
只是……”
宋祈迟疑了一下，才紧紧握住我的手说：“后宫之中，形势诡谲多变。
沙场之上，至少能看见敌人的刀从什么方向挥来，而这里却不同。
公主万万不可大意。”
我知道要向来置身事外的宋祈对我说出这番话实属不易，只好郑重，又春风化雨地说：“师父放心，一日为师，终身为父。你的话我会好好记住的。”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