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就听见父皇身边的周公公来各宫宣旨,昨晚在夜宴上献舞的月娆姑娘已经被父皇纳为才人。
虽然这对宫里的女人来说,并不是什么好消息,但因为早在意料之中,因此大家表现得都很沉着。
母妃召我一起去她那儿吃早膳，母妃看惯了宫中的沉浮，自然不会被这种小事侵扰，对镜贴花，还是那个从容不迫的样子。
我想起在夜宴上，月娆对我意味深长地一笑，心中隐隐还是有一丝担忧的。
她既因曼妙的舞姿得宠，又会如何看待我呢。
母妃往我碗中夹了一筷子可口的小菜，说：“朗朗想什么呢，竟这样出神？”
我只是摇摇头，继续吃我的饭。
而母妃似乎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，“朗朗不必多虑，宫里的女人来来去去，开头风光，晚景凄凉的大有人在，且慢慢瞧着吧。”
我看着母妃精致白皙的面容，宫中至今还有人传道着，母妃因倾国倾城之貌，当年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，无人望其项背。如今却一副淡然于室外的姿态。
这一颗心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狂风骤雨，才能如此波澜不惊。
男子的荣耀，或博取功名侍奉君上，或金戈铁马安邦定国，而女子的兴衰，都在帝王的枕边和榻上。
母妃默默良久后，复又说道：“朗朗，吃完饭去向你父皇辞了舞乐馆女官一职吧，只说回宫不久，想多花点时间陪伴母妃即可。
记得，不管别人说什么，不要分辨，言多必失。”
母妃处处为我们筹谋，我自然是不能不答应的。
我带着鸢儿来到父皇的大兴殿，不巧月嫔和新晋的才人也在。我不由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。对父皇行礼后，我先奉上一早备好的糕点。
“父皇，这是女儿在淮南当地尝到的糕点，松软秘密，入口即化，非常喜欢。所以特向厨娘学来好奉于父皇和母妃品尝的。”
父皇听我这么说，带着慈爱的微笑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品味，“嗯，果真不错。但朕许是老了，吃不得这样甜的东西。我儿孝心，为父心里甜就是了。f”
说着，父皇一挥手，便有宫人捧着糕点送到月嫔面前。
月嫔只是觑了那么一眼，并未伸手，“哎呀，瞧着是很精致呢，真是让人垂涎欲滴啊。只是公主说了，这是给父皇和母妃准备的，要是落进旁人的嘴里，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了。”
我感叹月嫔这张嘴真是厉害，我纵然已经字斟句酌，小心更小心了，还是被她揪住了错处。
“月嫔娘娘这话，朗朗惶惶不敢承受。
娘娘与我母妃一样，同是侍奉父皇的人，在朗朗心中，自然也待您如长辈般尊敬。别说朗朗顾惜几块糕点，娘娘就是要我的性命，我也不敢推辞啊。”
我故意说了几句重话，一则是在父皇面前彰显自己的谦卑，并没有仗着母妃的位份，就对其他的妃嫔不敬。
二则，我既已经低到尘埃里了，月嫔若还要刁难我，可不就显得太没有风度了。
果然，月嫔的脸上的申请发生了喜剧性的变化，眉眼顿时舒展开来，仿佛是天底下最温良无害的女子。
“公主说哪里话，公主这般冰雪懂事，我待你也像皇上和皙华夫人一样，疼你还来不及呢。”
我也立即报以甜得似蜜糖一般的笑容。站在月嫔身后的月娆却是一言不发，让人一时猜不透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父皇把目光落在奏折上，仿佛不经意间地问我：“朗朗来朕这儿，只是为了闲话家常吗？”
我立刻躬身道：“父皇国事繁忙，朗朗不敢轻易搅扰。只是有一事，还请父皇成全。”
父皇依旧没有抬头，只是含糊道：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女儿甫一回宫，就目睹母妃卧病在床，虽说我身在宫外对此事毫不知晓情有可原，但依旧羞愧万分。现下，只想多陪伴母妃，以解母妃思念之苦。
特请父皇免去我舞乐馆女官一职。”
父皇自累累卷宗中抬头看我，“原来是为这事啊……”
我立刻跪下，恳求道：“是，还请父皇成全。”
“你既是出于小心，朕岂有不依的道理。起来吧。”
我兴高采烈地起身，连声谢恩。父皇却继续说道：“只是这女官一职，虽说不甚要紧，可礼乐歌舞，在节庆的场合，也是代表皇家体面的。因此，也不可荒废啊……”
父皇的话还没完，月嫔果然已经按捺不住了，“皇上，您还愁没有新的女官吗，远在天边，近在眼前啊。”
她说着，还拿眼不断觑着月娆才人。
“嗯，果真是上佳的人选。”
我也赶紧顺水推舟说道：“才人的舞艺精绝令人叹服，相信在才人的指导下，舞乐馆更会气象一新的。”
月娆才人见大局已定，赶紧上前来叩头谢恩。
她是微笑的，那微笑媚而不俗，足以蛊惑众生。只是笑中所含的情绪，还是那样，如高山之巅般遥远而缥缈，让人看不明也猜不透。
我以为她会欣喜，她会骄傲，她会得意，然而一切都只是我以为。因此我连虚情假意的一句“恭喜”都说不出来。
我们三人又和皇帝闲话了几句，才前后一起退了出来。
月嫔抚着鬓角的簪花，斜着眼对我说：“公主的一片孝心真是感人啊，可惜啊，我没有这样一个贴心的女儿，皙华夫人的福气真是羡煞旁人。”
母妃交代的任务完成，我也无心再和她纠缠了，仍旧一脸恭敬地说：“娘娘过誉了，娘娘得天所授诞下四世子，这福泽深厚才叫人眼红呢。”
她大概也觉得跟我个未出阁的姑娘谈论子嗣的事情，实在没趣儿，便牵了月娆才人说是要赏花去了。
我行礼恭送她，她回身悠悠浅笑：“公主也别贪玩儿，尽早回宫去吧。不过可留神点脚下，可别又捡了什么稀罕玩意儿啊。哈哈哈……”
我看着这样一个女子，她摇曳生姿的背影，不能不说也是个美人。宫闱深深，是怎样把她打磨成了一把利刃，我简直不敢多想。
只盼，永远不要有与她正面交锋的那一天。（未完待续）